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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迟到的诗
——写给果果的三岁生日你太小了,还不能懂得
时光飞驰的含义
不能懂得,年复一年
雨水向草木注入新的生命
泥土被反复地翻开
你也许还不知道什么是记忆
也就不能理解遗忘
人们常被投入未知的河流
在激流险滩之中,忘记
自己的目的和曾经
爱过的事物,就像你
我多久没有想起
你的名字——果果
她念起来是那样饱满和充实
当长久的暴风雨掀翻了大海
隔断我与外界的联系
隔断了运送噪音的管道
我在孤独的云层下
消化着结石般的历史
既然不能抵达你的城市
就让我用吹醒树木的风
来问候你吧,就让我们
用天空上的星星
遥远地交流吧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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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星者的故乡
你来了,放下行李
我邀你到泥土上坐一坐
坚硬的野花开满坟头
风在为树木把脉
远方的稻谷把头一点
平房子像羊群回到山谷我们累了,酒杯的身影
有些恍惚,池塘是个大酒杯
绿蚁新醅,滤掉杂质
水中跳跃着过往的书信这一路上遗落了太多东西
野雁的声音,星光在移动
它们从东到西,从南到北
一路上我梦见孤独终老
一朵花开和一朵花谢
我的梦中有太多的黑暗2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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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宿惠州
在我的记忆当中
有一个生病的老人曾住在这里
他爱吃荔枝
在夏天袒胸露乳
摇着一把大蒲扇
喜欢喝点小酒,撒撒癫
将肚子里的货微微
泛一点在脸上
然后装作和喝醉的样子
把一身才华吐进痰盂
他过得比任何人都要快活
但是他病了
行动不便,失去自由
从大海游回来的黎明
总带着苦涩
这一夜空气稀薄
人们撤走宴席
留下空虚的房屋
失眠是忘记世事的最好良药
你可以听一夜机器轰鸣
也可以选择清理记忆
还可以
将一首曾经刺穿你胸口的诗歌
拔出来2011年9月,2012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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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蠡湖
我曾站在悬崖的尽头
眺望湖水叙事的开始
枯草没过我的膝盖
红色的船满载秋天驶向远方
波纹击碎阳光,没有人
解释万物从何而来
只告诉我它们生活了很久
那几个波平如镜的夜晚
湖中盛满星辰
渔灯点亮山脉
沙洲上古塔的残骸
被一次次唤醒……
我用锄头耕耘着一小块土地
我太小了,还不善于
使用这古老的农具,现在
已无人传授,像所有过去的技艺
在雨水和干旱交织的季节
我辨识着不同的树木,记住
它们的名字,还有路边
各种奇妙的植物,哪些会有
蛇虫出没,哪些可以用来解毒
哪些又被载入诗经
我在湖边感受着自己的呼吸
它的节奏与水面的起伏相应
那时候我多么惊奇
这种造物者的恩赐
当我的知觉慢慢恢复
却看到一种美感正在消逝
想象被塑料布裹死
记忆遭到成群地摧毁
在探照灯下,月亮长久地失明
混凝土接管了湿地
到处是荒凉的码头
我听见水的颤抖,它寒冷
孤独,无所依靠
它放弃了我们,放弃了我的子孙
甚至放弃了生存
为了这一切,我会一直
活着,会痛苦地活下去
直到这片世界寸草不生2012年2月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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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眉州
——献给子瞻在柔软的公路上
大地隐身而去
我们离岩石很远
离水源很远
离北宋嘉祐元年很远
这空旷的旅程中被填满
电子产品和睡眠
你赶上了一个不错的时代
没有战争,没有太大的饥荒
没有对知识的嘲笑
虽然历史总难免有污痕
无人控制的权力也能随时
将你碾碎,你不断被一股力量
吹向南方,你明白自己
终究会腐朽,思考着
究竟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当你的那六十一首诗如同
六十一个古老的屋顶,带着墨色
散落在被精确计算的空间
到处是垃圾,被挖空的山
和废弃的采石场,只有
收割后的稻谷挺着
坚硬的脖子,如果
拔掉那些写有地名的蓝色标识
我们是否还能辨认出
隐藏在书本中的大地2011年9月,2012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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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这样的夜里
我想起你
灯火如同麦穗
树叶像蜕去的蝉壳这一刻我有如新生
雨后的空气
散发出陈旧的街道
一条蓝色的鱼
正取代夜空建筑浮出水面
露出嫩绿的屋顶
为了抵达你
他们吹起无边的波纹3月10日
二
那些书横七竖八躺在窗台上
沾了点灰尘
一只透明的蜘蛛
从上面爬过
我从其中的一本书中醒来
雨还在下着
干枯的墨汁黏住了砚台
既然今天不存在
那我只能看看过去
房屋湿透了
很多鸟聚集在屋檐下
叶子在一个下午明亮起来
像经历了很久的时间4月
三从一条马路到另一条马路
天空清洗着壁垒
雨中的行人如撑开的油画
云层在冷冷地燃烧
拉二胡者拉起
锈迹斑斑的音符
它阴暗地响着
潮湿的膝盖顶住琴身
我走进一家面临拆迁的书店
猫躺在旧书盒子里
读索尔仁尼琴
这个幽暗的空间
一首诗从仓库内部传来
外面的工地正钻开道路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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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
我们天然地有着某种默契
很多年都如此
也许这是来自于
对祖辈们的某种回忆
当我将一本古书置于膝上
像放置了一把古琴
每一次琴弦的颤动
都伴随着万物微妙的变化
那座山是有呼吸的
为了那些起落明灭的云雾
它储存了许多
被人们遗忘的记忆
也许是痛苦,也许
是一种生存方式
当我坐在一个遥远的村落
抬起头来,就会充满期待
它看到过渊明的孤苦
看到过李白的寂寞
还看见过朱熹的沉静
大雁是它每年一次
必会造访的远客
看着那些修行的高僧
成为一座座石塔
上面缓缓地生出青苔
覆满落叶,然后在
洪流和炮火中
度尽劫波。但现在
没有人相信它是有灵魂的
它被劈开了,被摧毁了
一束强光刺入它的体内
挖石车从那里取走骨髓2011年11月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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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陶渊明
1、陶渊明年谱我无法参加你的葬礼
你死在元嘉四年十一月
我们这个时代他妈的有火车
轮船飞机航天器,却
无法送我到你的葬礼上
为你点一支香,朗诵一首
朴素的诗。我在一本
旧书上看到你的死讯
它夹在众多人的生卒日期
和年谱之中,那薄薄的几页纸
概括你们的一生,这还算是
幸运的。在这座钢铁和
积石的锻造的城市里
我读你的诗,很多遍
就如同我们面对面聊着
这个混蛋的世界,但你死了
死了很多年,而世界
依然混账。你写到耕作
常令我想起我的外公
他几乎与你一样,瘦弱但
骨骼清奇,习惯于在耕作之后
在屋檐下坐一会,看看远山
除了不写诗,他与你有着
同样的性格,同样的生活
和对庄稼的特殊情感,他用
手指头敲打我,就像你在诗中
敲打自己的儿孙
他被埋葬在一座山上
离你隐居的地方不过
几里之遥,小时候我常
去那里看他,就像去看
一个伟大的诗人,后来
他的墓被迁到更远的
公共陵园,墓碑整齐划一
没有文采飞扬字体硬朗的
墓志铭,没有古老的柳树为伴
只有一排排陌生的邻居
我再也没有见到他,就如我
无法去你的葬礼上去抚平
你衣褶上的孤独,这些年
我几乎忘记了那种孤独的情绪
在这高高的土堆上,我练习
与一种古老而近消逝的语言
对话,偶尔摊开报纸
上面用新闻笔调写着干旱洪水和
死亡人数
2、雕塑你由一堆大理石构成
但外表的颜色看起来更像
劣质的水泥,大理石
采自你隐居的山边
也许就你采菊的那一年看到的
现在只剩下巨大的炮眼、
挖石机和破碎的山壁
有一段时间总会从那里
传来巨大的爆破声,吓得
鸟飞不到吴天长
现在你还是带着那股子
悠闲的表情看着那块地方
保持沉默,无动于衷
这不能怪你,要怪就怪
千篇一律的教科书和
手艺低下的雕刻者
他们总想将我们雕刻成
他们心中想象的样子
你衣襟飞扬,昂首挺胸
更像是刑场上的嵇康
但没有古琴,又像是
革命烈士,但没有枷锁
你被安置在一片开阔地
周围原是湖泊农田和低矮的
村庄,现在都被填平
为了建新的建筑——它们将
见证我们这个时代低级的
审美趣味,每一天
巨大的推土机、运石车
从你的身边疾驰而过
到处是尘土、凌乱的石块和
车轮碾过大地时的颤动
你的身上也全是黄土,衣衫
破败而眼神痛苦,这倒
有点像真正的你了
3、你对一件事物的热爱能够持续多久大部分人都以为你过得很潇洒
一副瑶琴,几卷古书
坐在风中摇头晃脑
但你远比常人狼狈
你不过是个无业者,诗歌
不受人待见,学问旁门左道
不登大雅之堂,思想非主流
没有铁关系,虽然与江州刺史
有来往,你却刻意保持距离
你有五个孩子要养活,有亲戚
要照顾——那两个早逝堂弟的
家人,你只能靠种地维持生计
但你又并非合格的农民
何况上半年干旱下半年洪涝
夏天蝗虫冬天雪灾谁受得了
还要交税、买书,孩子们
要上私塾,你没有自己的
房子,那早就被一场意外的
大火给毁了,政府到最后
都没给你补偿,你要交租金
要承受飞涨的物价,时不时
还要躲避土匪强盗的骚扰
还有疾病,南方经年的湿气
沁入你的膝盖骨,六十岁以后
你完全不能正常行走了
我不知道你是怎样熬过来的
晚上坐在灯下你有着什么样的沉思
你的一生,那一个个酷暑和寒冬
像你家中的耗子和蟋蟀一样
啃噬着你的衣被和肉体
它们尖细地叫着,并进入你的
梦境,令你挥之不去
你晚年肯定瘦得不成样子
因长期的失眠,眼睛里布满
血丝,手掌上是厚厚的茧
和沟壑一般的纹路
指甲里塞满了黑泥
在那样的时代,很多人
都追逐着锦衣玉食,追求
拥有五花马千金裘不朽名
而你的要求却多么简单——
一座可以随时凝望的山
一片可供呼吸的自由的云
4、让我们回到你的诗这是独白的九月,我
第一次在二十三层的
高楼注视北方的秋天
它缓解我与生俱来的恐高症
我看不见远方的河流
我将那些流动的机器与
整齐的建筑视为风景
在嘈杂的午后,它们如同
绵延无边的人类遗迹,在巨大的
敲打声中斑驳陆离,远离风沙
我在一阵温柔的风中坐下
感受一首诗里能够存在的所有过去
每一次山峦出没之时
天空像旧帆布般抖动
昆虫的翅膀拍打着黄昏
一块块鹅卵石走在寂静的开阔地
2011年6月--10月







